彼岸&花落

一只小逗比😂😂

【玫瑰组】痴情司(全文)

@只是肥仔 

同促会驻王家屯办事处:

沈澜苏志文 | 红白双老板




1


清河坊舞台门口挤满了人,自楼牌至西大街路口满坑满谷乌乌泱泱都是,一眼望不到个头。运气好的人,站的前头些,伸长了脖子只等;运气次一点,站在最后头;运气再次的,叫给挤在当中,动弹不得又看不真切。不过身上再难受,为大名鼎鼎的沈老板等一遭,却也值得,不算冤枉。


“沈大老板!”这时候清河坊老板脸上堆着笑,迎出来,给沈澜作了个揖,请人下了车。沈澜脸上冷冷淡淡的,嘴角却挂一点温度,冲四周的人点了点头,瞟了眼几列花篮,道:“看着倒是不多。”


清河坊的道:“沈老板您是多心了,这数量可是旁的角儿求都求不来的。”


沈澜随手指了指东边:“那头呢?也求不来?”


清河坊的立刻会了意思,又不敢确定,心中打鼓,试探地撩拨了一句:“不然,咱就跟他们唱个对台?”


沈澜一步跨进了清河坊,拿手绢拭了拭墨镜,轻声道:“唱呗。”


这两个字一传十十传百,不多会儿就飞进了报馆的稿子里,等着第二天铺天盖地与世人见面儿了。这时候苏志文正在后台卸头面,泡子刚一摘,就得了消息,说沈老板点名要跟他唱三天对台。他俯下身子笑弯腰,看着镜子里的自个儿说了句:“还是要闹。”




2


他雇了车,径直往清河坊去。走进门,要了壶茶,也没选雅座,挤在大厅看沈澜唱贵妃。台下掌声雷动,叫好不断,他就微笑看着,也不附和。收场的时候太太小姐们什么物件都朝台子上扔,戒子耳环,手镯珠串,项链荷包,头钗手绢,应有尽有。更有甚者,笑着进来,哭着出去,沈老板一挑眉毛,全把她们的魂儿都勾去了一般。


“我说这位,您是来听沈老板的戏吗?”冷不丁旁边一人拍了拍苏志文,“看您既不叫好,也不鼓掌,又穿的是西装,不是砸场子,就是外行人跑进来听个热闹。”


“哎,我是来听个热闹。”苏志文微微一笑,倒是说得坦白。


“到了戏楼,得从戏楼的规矩,您这样木头似的杵在当中,要是沈老板瞧见了,以后还能往我们这边看一眼吗?”


苏志文被这样教训也不是第一次了,从善如流:“您说得是,我不懂规矩,坏了您的兴致。”


这人摆摆手:“我们的兴致不打紧,坏了沈老板的兴致,那是罪过。”




3


“真要唱对台?”苏志文咬了一口馄饨,看着沈澜。


“唱呗。”沈大老板翘着腿读报纸,似乎丝毫不为所动,嘴皮子上下一碰,原样儿两个字就吐出来了,看的苏志文心中又气又笑,一时还不知道说他些什么。


于是他换个话题,继续说道:“我今儿偷偷去看你的戏,又被你的这些个戏迷给逮住,说我不懂规矩。”


沈澜手上麻利地翻了篇,还是埋头在报纸中间:“又不是头一回,值得特意讲出来吗。我去你那儿不照样受气,有一回差点还挨了打。”


苏志文搁了调羹,把沈澜的报纸折下来一截儿,看着沈澜那张脸,明白了个所以然,忍不住笑出声来:“不就气我没给你叫好吗,这样小心眼?而且那回能怪人家吗?你跑来拆我的台。”


听了这话,谁能服气,任是他沈澜现在心中不舒坦不想理人,也不免要替自己申辩一番:“哦,你的座儿是座儿,我的不是。合着我不叫好是拆你的台,你不叫好,却是你旁边那位的错儿了。”他语气冷冰冰的,照例还是不看苏志文,只管一目十行地读报纸。


“我可没这么说,”苏志文一笑,算是早已摸清了沈大老板的脾气,“欸,别说,那回要动手打人的,可不是来捧我的。你嫌人唱老生小姑娘气不稳不是。”


沈澜放下报纸一脸认真:“我嫌错了?”


“人是有背景的大人物捧着的,三条腿的桌子不好找,想换个两条腿的旦角还不好找吗?”


“有人捧的新人好找,苏大老板这样的,不好找。”


“我当个夸奖,谢过沈老板抬爱。”




4


苏志文就觉得沈澜身上有股子满不在乎的落拓劲儿。他不端着,有什么说什么,且说一不二,言出必行,比起角儿,反而更像个独孤侠客,万事随心,也不计后果,想得到的东西尽力去争,尽人事而后听天命,豁的出去又看的开,心里明镜儿似的。


他就和沈澜不同,真有点什么也从来不说,笑着含混过去就是,揣着明白当糊涂,万事都情愿睁只眼闭只眼。两厢互补,或许也是缘分。


那天早上他难得起得早去买了份报纸,一边喝豆浆一边看,头条标题不过不失,不过分夸大,也没写出点文采分流,内容更是平铺直叙读来味同嚼蜡。


沈澜清河坊叫阵苏志文,京城三日间大搞连台戏。


叫阵?他一笑,人家就猫儿似的小声音说了两个字儿。


“唱呗。”他有样学样,也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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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庄里赌钱,讲的就是一个运气,哪里有稳赚不赔、步步为营的道理。您看好了股,押下钱,剩下的,咱们谁说了都不算,得看老天爷的意思。所以那些个动了歪脑筋的,通常落不下个好。这叫什么?叫天谴。


真话假话,我权且撂在这儿了,两位老板打擂这么大的事儿,灵醒明白的人,早各入各家,偏是那瞎了眼的,犯了混的,耍了心眼的,想要借机挑事浑水摸鱼从中捞上一笔发横财的,若是叫人揪出来,恐怕大家脸上就闹得不好看了。做这一行,别的本事没有,把您呐,从此请出圈子去,还是有些办法的。


至于哪头的赢面大些,哎哟,我们也不票戏,哪里懂得这些。东边的呢,看着稳,南边那位呢,涨的快,这各有各的好啊。何况这和玩色子山铺票可就大不一样了,您买了哪位老板的桩,就该去戏楼里捧人不是?您用心去捧了,自然在这儿也不会赔。欸,略微的使些什么手段,巡警看不见,我们也不能说看见了,打擂台嘛。“


来人听赌庄老板这一席废话,掐了烟儿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6


别说沈澜最近通身的不自在,苏志文心中也是卯了一股劲儿。认识多久了还为这些芝麻大的事情跟自己置气,自说自话要唱对垒。你说唱,他以为你也跟他来劲,更加固执起来;你说不唱,人能许你说不唱吗?怎么着都是个麻烦,唱呗。


徒弟给他上着妆呢,就问:“师傅,咱真能唱过沈老板吗?我看人家总拿你们俩比,一个‘大王’一个‘之王’,倒像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您心里头到底有底儿没有哇?”


苏志文怕妆画坏了不敢多动,听完笑道:“这有什么好比的,咱们还争这个?众口悠悠,随他们去。”他心中虽然这样想, 却又有些害怕。若是他自作多情了,沈澜真打算压他一头,怎着办?细想起来,他跟沈澜每次见了面嘴上就不对付,不是益友,自然更不是良师,那他俩算是什么关系?初识的时候曾以为是个知音书信往来吃茶游山,交际久了发现对方和自己想象中的又不一样,到现在互去对方戏楼里听戏看人拆台,到底算是个什么关系呢?说戏,两人都是行家,意见相左的时候争得面红耳赤依然谁都说服不了谁;说玩乐,又都不是那个性子,平日里反倒宁愿静到一起去;他们什么关系都不算,什么名分都没有,可时间久了,又颇有点谁都离不了谁的意思,别别扭扭地,得过且过。


“师傅您别皱眉,别,哎!得,画坏了。”




7


依旧是清河坊大舞台,依旧是沈澜。台子底下的人,却或多或少地悬了一颗心等着看这第一天的结果。金老板把出将帘撩开一个小缝,朝外一窥,好家伙,竟然比前几天的座儿还高,他又一看,大厅里挤得落脚的地儿都没了,喜笑颜开,心想道,这沈澜也是个福星,他一撩拨,就顺着他的话说要唱对台。至于输了赢了,他不管这么许多。


赢了,对他清河坊有利无害,败下阵来,那也是他沈澜自个儿技不如人,怨得着他一个戏楼老板吗?


他带着笑回身,看到沈澜正对着镜子,估摸着也是看到他了。沈老板一笑:“金老板,我要是唱倒了台,您还能有这幅笑脸吗。”


“嗨,”金老板手一挥,“沈老板爱开玩笑。看看外头的人,哪个不是为了见你一面儿早早来的?前头锣鼓催起来了,您呐,赶紧着罢。”


沈澜一抿嘴,也不说话了。头面衣裳早就打理好,他一个人坐在镜子跟前看着自己,不知为什么就是有些心慌。




8


“这是哪个不要命的,茶碗敢在爷爷头上开瓢?”锣鼓没压住大堂里这么一句吼,一时间鸦雀无声,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中央那个喊叫的青年身上。见他一身长衫,肩头已经湿尽,下巴脖子都沾的是茶叶梗,血从头顶一点点流下来。


“你们这是什么地方?怎么着光天化日是要杀人?”青年顺势往地上一坐,“我就不信这个邪。上头哪位好汉丢的茶碗下来,敢作敢当,你出来,赔个不是也便罢了,如今屁都不敢放一个是什么玩意儿?”


金老板一看大事不妙,就冲了出去,跑到人跟前,笑脸摆着,伸手要拉对方起来:“这位小兄弟,戏快开场了,黑灯瞎火的,说不准上头有人碰掉了个茶碗下来,好巧不巧砸着您了。这么着,从今儿往后,您来听戏,我们不收您角子钱,您多包涵,让大家先把今儿个的戏听完了,我们细说,好不好?”


青年啐他:“呸你个瞎眼的东西,爷爷我流着血呢,听你们慢慢悠悠磨洋工,早都死了。你先把人给我找出来,不然我砸了你的店。”


后台诸人听到这么一句,面面相觑,最后又都默默看向沈澜。


沈老板一个冷笑,握着虞姬的剑,这就自出将帘上台去了。




9


虞姬单另个儿上台,没起场面,不带侍女,自《霸王别姬》首演以来倒是第一遭。沈澜身着鱼鳞甲,握双剑,站在台上冷冷地打量四周。乐器班的还愣着神,眼珠子快贴到那破落户身上去,八个新人更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闹场法,缩在后台不敢出来,他叹口气。


闹事的这人,他认识——可不是上回差点在奉仙楼与他要动手的那一个?哦,所以挑今儿来砸我的场子。他立马地明白过来。那日起冲突的时候,人家倒是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想来今天一闹并不为寻仇,只不过有人要捧苏志文搭档的那个女老生,所以趁着这次对台戏要杀他清河坊沈澜的气焰。如此罢了。


所以这帮子人就是这点讨厌。爷们儿不乐意了,拳脚招呼就是,耍一些见不得人的花招,把自己脑袋上砸个窟窿,就为了赖在地上搅个场,德行。他本看着那人抓着金老板大闹,不愿插手,然而想起这满座儿来看他的戏迷票友,终究开了口:“上楼查查杯子不就结了吗?”


青年人一听,豁地就甩开金老板,直直盯着沈澜:“哎哟我没听清,您说的什么意思。”


沈澜不紧不慢:“既然是有人在您头顶上开瓢,那杯子肯定是不在手边了,上二楼查查就是哪一位面前缺茶碗不就是了?”




10


“这是怀疑我自个砸自个施苦肉计呢?我就不懂了,我花钱来这儿听沈老板的戏,脑瓢开了花还怨不得,是不是?我要你们交个行凶的暴徒出来,多大点事儿。”


“你耽着人听戏了,就不是小事儿。”沈老板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失了趣味般地盯着那位,“想查,我们替你查便是了。”


听沈澜说了解决方案,闹事的脸上挂不住,冲过去就要打人。沈澜冷笑一下,轻松躲过,伸手捉了对方手腕子,一个撤步反剪,就制住了。看来是个惯犯。不知道是仗着谁的威风喝五吆六,恐怕在奉仙楼没少惹事儿。苏志文那个个性,大约也是不会跟这人计较,何况捧着他们班子里的人,也没法下手——他沈澜可没这些忌讳。何况在这里砸他的场子,是他占理,交给巡警处理最好。


寻衅滋事,不是小罪。




11


苏志文往台子底下一望。


捧老生那一位倒是没来。他心中纳罕,这往常,都是恨不得千金万两地往他们这儿花钱,如今到了两边戏楼唱对台,他却没有来。曾耳闻这无赖嗜赌,如今不在奉仙楼露面,恐怕也只有一个可能。


他心中又乱起来。这人和沈澜打过照面,沈澜估计还记得他是捧奉仙楼老生的。要是真闹起来,沈澜怎么想?觉得苏志文为了赢了对台找人去拆他的台闹他的座儿?他们认识太久了,因为久,故而盲目。谁都只愿意看到对方的好,不好的那一面,自欺欺人一般假装不存在,揭过去这一篇,明儿还一样的活着,明儿还一样是京城里最红的两个角儿。可是装聋作哑自以为看不见,不好还是那些不好,盲路走久了总有要撞着墙的那一天,撞上了,痛心入骨饮泣吞声,却只有自己知道。他不是信不过沈澜,只是过不了自己这关。




12


这晚上的结果不必猜,自然是奉仙楼的拔了尖儿。清河坊那头因着有人坐地炮,开戏之前便有怕事的离了场。若是寻常,倒不打紧,只是这一次在赌场里押了身家的人太多,所以当晚的情况第二天就见了报。能怎么写?人们爱怎么看就怎么写!


不是有人闹沈老板的场子吗?谁的人?谁支使的?谁得了利?苏老板说什么了没有?


苏志文拿着报纸,一行行读,倒是平静。过了一会儿沈澜出了卧室坐到跟前吃早餐,瞟了一眼报纸就抢过来了:“没的看这些胡说八道捕风捉影的东西。饭都凉了。说我如何如何在私底下大骂你耍手段不磊落,写得跟真的一样。真要知道了我拿住那人有一半是为了替你出气,还不知道这些人怎么个找补法呢。”苏志文这才一笑,心中释然:“早跟你说别唱。不然,你现在跟我到报社做个澄清。”


沈澜眼睛一眯:“那他们更要乱写了,是不是?”




13


大半夜的有人拍门。


苏志文一向睡得浅,听到声音立刻就坐了起来。想这深更半夜的,非是急事,断不可能有人如此火急火燎地搞大响动。外头凉,他披了紫山羊羔子的大氅,趿着拖鞋,穿过院子就走到门跟前。


谁?他紧了紧衣裳,低声问。


“苏老板?是您就太好了,沈老板那边出大事儿了,请您跟我去看看罢。”门外的人说得急,连珠炮似的吐了一串,说是昨儿个在清河坊闹事那位今天下午请人截了沈澜的车,嚷着替奉仙楼教训人。


时间也太巧了。苏志文想道,昨儿晚上第一场,唱罢沈澜到了他这儿,今天吃过午饭才走,偏是下午被截了车。那人进了局子到现在不过一日时间,这就全须全尾儿地出来了?出来立刻聚众闹事,哪个会这样蠢。何况,外人怎得知道他和沈澜的关系?沈澜真出了事,跑去找金老板还差不多,大晚上上这来?


故他多留了个心眼,没开门。


只是问道:“哦,人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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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那个很是着急:“那人倒打一耙,说沈老板昨天戏楼里头动手打人,又买通巡警陷害他,叫巡警把沈老板给逮了。我们知道这人肯定买您的面子,还请您通融通融,替沈老板去说个情。”


苏志文在门内站得冷了,打了个喷嚏。哎,这个档口上要是得了风寒可不得了。实在不能陪着这位聊闲话了。这种谎也拿出来闹,真把自己当傻子不成?


“对不住,我这儿实在没什么能帮衬的上的,您,出巷口左转,那儿可能还有个师傅在拉车,您让他带您去枣树胡同27号,金老板说话比我有用。”他说完揉揉鼻子转身就要回屋。那头没了声,他本以为人走了,没想到一声巨响,对方竟不止一人,这就连骂带嚷地开始砸门了。


心里一沉。


这帮人就是冲自己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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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报还一报,又说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澜觉得自己早该想到有人要去找苏志文的茬儿。奉仙楼的人敢来闹得他唱不成,他的座儿里头有一两个看不过眼心存不满的,不原样打回去吗?照葫芦画瓢谁不会,怕就怕出了些更年轻气盛的,不学那位给自己开瓢,满脑子想着怎么往苏志文身上招呼。


“你也是,这么大的事儿,激灵起来给我打个电话就是了,也不想想你一个人能应付的了吗?算是门闩结实运气好,你那院儿墙又高,不然还得了?”沈澜坐床边给苏志文削苹果,一边数落他,“大半夜的,披个大氅出去,知道现在几月的天吗?病着自己难受,该。”


 “大老远偷偷跑过来就是为了骂我?这点儿事我还处理不了?还得给你一一汇报?那我问你,你推了过几天邀你南下巡演的事儿,是不是?”苏志文知道他存心瞒着是为了自己好,但是就心中顺不下这口气。




16


 两个人偏偏都是这点子怪,倔,不服软儿,像到一起去,有时候为件芝麻大的小事撞得鼻青脸肿还要面子逞强,也许过几天,两厢对看,又把之前的那些个“想不开”统统“想开”,依旧——假装打仗拌嘴都不存在,抛开重来。


沈澜听了这话就不支声了。苹果削完,放到盘子里,盥了手,坐回来,闭着眼才缓缓说道:“我们不能总这样。不能。对,那事儿我推了,有你的原因在,但不是全是为了你。我们互为拖累是这么一天两天了吗?昨儿吃早饭的时候我说什么来着,你平白叫人诋毁了那么多,算不算得我拖累你?”


他声音有些抖。早起听到昨晚有人围了苏宅的消息他害怕得不得了。苏志文还好不好?有没有受伤?为什么不亲自通知他?是不是不跟他交心,把他当外人呢?


“你看,所以我们都有个毛病,”苏志文突然笑了一声,“总把对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瞎忙活瞎操心。我问你巡演是如此,你问我昨晚的事也是如此。可是你我再好,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两个人活着,永远不可能活成一条心、一个脑瓜、一条舌头、一把嗓子。”


相视一笑,撞个满怀,不欢而散。


疼吗?都疼。


 可我们俩这日子再这么过,就是得撞,得疼。




17


自上一次争执以来,二人已经有四五天不曾讲话了。


报社的费尽心思见到沈老板,才提了一个“苏”字儿,就被眼刀子刮了三回。也是,记者心想,毕竟苏老板那边的人闹事在先,沈老板心中不痛快也是有的。故而开口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其实苏老板耍手段,沈老板又何须记在心上。上一场虽然遇了麻烦,成绩也不过是稍逊。”


“这事儿和苏老板没关系。你们之前乱写,我本已经不打算追究,不过今天……”他伸手抽了记者手上的笔,黑着脸说道,“要劳您给我在头版上找个位子,写一则澄清。”


记者愣愣地看着沈澜:“您说,您说。”


方法倒是奏效,报纸上一下儿就说明白了来龙去脉,还兼有之前记者对报道不实的道歉,总算是洗去了苏老板的不白之冤。




18


第二日,沈澜起得晚,准备出门时在门缝里发现了一封信。


全文如下。


沈澜先生左右:


沈兄,昨夜见19日报纸,心中感念,修书一封。其实世人妄议,听之而已,独身自好,则无惧流言,况有知音,信某如初,自然不畏世俗荣斥。有兄如此,生计艰难,不过寻常,粗茶淡饭,同为砥砺,衣单食薄,皆为外物,风刀霜剑,虽称屠伯,某固不暇忧及此也。兄今仗义执言,既是为我抱了不平,也足见待某心胸至诚,天地可鉴,想是不与我再有龃龉。当日小隙,实某之过,小隙已解,还请今夜赴小舍一聚。身上受寒如今俱已痊愈,恭请勿念。草率书此,质直而未饰,诸不具陈,谨申微意。专此布达,即颂台安。志文手书。


“良缘到手难推让。*”沈澜哼哼唱着。




* 桃花扇




19


苏志文简单准备了点下酒菜。


还是熟悉的那一套。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放一放,权且放一放,之后自然而然危机就能化解了。他跟沈澜从来不会特意去跟对方说一声抱歉,只是过几天,眼睛一睁,日子还那么过活,他俩还那么好。


“你说,”苏志文抿了一点花雕,“你说我们是不是就仗着关系好啊。”


沈澜是个沾酒就倒的人,脑子里现在黏糊地跟什么似的,苏志文的话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嗯啊嗯啊地反复确认了好几次,才说:“我俩关系好吗?不好!”


苏志文趴他跟前想了想,想完了跟他笑:“不好!”


沈澜手指伸出来,想找找苏志文的方向,奈何眼前已经看不清楚了,乱点一通,就点上了苏志文的鼻尖:“我打一开始听你的戏就不喜欢你,你唱的那个,那个,那个什么……”


“汾河湾。”苏志文提醒他。


“对,汾河湾,”沈澜摇摇头,“你唱的那是柳迎春吗?”


苏志文拍了拍沈澜的脸:“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还有你那贵妃,我从不叫好儿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也不喜欢我呗。”语毕,咚一声,两人就双双栽倒到铺上了。




20


每几个月总要大醉一回。


醉完醒来,头疼的头疼,胃疼的胃疼,又因为被对方见了这幅窘态,彼此无话,只能心不在焉地各做各事。至于昨天晚上聊了什么,谁都不开口提。沈澜就记得苏志文昨儿晚上问他来着,“咱俩关系是不是很好啊”。想来答得是“很好”。关系不好,能在你面前喝这么些酒吗?


这时候苏志文喊他:“哎你看到我19号的报纸了吗。”


沈澜道:“过去的报纸你找来做什么?”


苏志文笑道:“上头有你给我的见证,我不能丢。”


沈澜笑他:“在意这个?我新写一份给你。铅字印出来的,那么多人都经手过了,算不得数。”


“行啊,”苏志文把茶杯子一放就去倒腾纸笔,“你好好写,再加一句,说你爱听苏老板的《汾河湾》。”




21


沈澜倒是也没想到,和苏志文唱个对台什么魑魅魍魉都一股脑钻出来了。


前天才在京里刊行量最大的报纸上发了澄清,今天各种不入流的小报纸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写那些个博人眼珠子的假消息。有针对他的,有针对苏志文的,还有两头各打五十大板的——怎么新鲜怎么来,通读起来倒是像新派的小说。


“这写得还有鼻子有眼的,写我如何策划人去闹你,写你如何在戏楼掰折了他的胳膊肘。”苏志文一边看一边笑,从果盘里拣了一块海棠脯塞进嘴里,果子不够甜,更是激地他脸颊两边木木地酸痛起来。


沈澜坐在院儿里石板凳上觉得身上有些凉,发了个寒颤:“看不出来我是个当大侠行走江湖的,当初啊就该行武生。”


“沈老板的《三岔口》,好,我第一个去捧!”苏志文一笑,眼睛快把北平城秋天唯一一点颜色都漾出来了。




22


第二场俩人唱的倒是稳妥平安,就一点不好,他俩唱完,各自跟班里头说戏,这一说就说到了深夜,彼此想着对方已经睡下,就没能见上一面。苏老板灶上搭着小火锅,匆匆灭了;沈老板滚水里烫着鸡汤,也匆匆提了。


不过这样的夜里,两人倒也没早睡。十月里北平,又清又爽朗,中旬时候天上挂着一轮正好的明媚的月亮。床前明月光,人哪里还有一丁点睡意?苏志文索性包了些柿饼,坐到院子里去忆苦思甜。


伶界大王听了蛐蛐儿那年,他俩都还没挑过大梁,十几出头两个小子,跟着师傅进京吊唁,年纪相仿,唱的又是一个行当,免不了被人拿来比来比去。这个说,沈亮相好,这个说,苏唱腔好,这个说,沈京昆徽汉无不涉猎,这个说,苏唱念做打样样精细。


一来二去,见面眼红。




23


沈澜跟着师傅离京那天,天上下点小雨,路滑。别的班子里有个闹鬼儿,想着这沈澜平时也不怎么愿意跟他亲近,临走了总该教训教训,跑过去就推了沈澜一把。干这行就怕您来这个,没受伤倒是罢了,万一磕着哪儿碰着哪儿挂了彩破了相,真是一辈子都砸在里头了。


沈澜拾起身,一抬头,血哗就下来,流得满脸。他愣愣地伸手摸了摸眼睛。眼睛还好好地呢。那眼前怎么一阵儿红啊?手正往上挪呢,叫旁边站着的苏志文一把拽住了胳膊:“别碰。伤的是眉骨。”


要不怎么说是祖师爷赏饭吃。花了脸的旦谁听?伤了眉骨,长长就看不到了。结果沈澜也是个倔脾气,人都这样了,一句抱怨没有,只是跟师傅说道:“师傅,离张府堂会还有半个月,我没倒,还能唱。”




24


后来苏志文在北京唱红,沈澜也名声鹊起,北苏南沈,颇有隔江对峙楚汉相争的意思。没过几年沈澜决定北上,结果许多人不看好,纷纷劝他:论座儿,北平城里有人能唱得过苏老板吗?沈澜道:哦,我还没去呢,你们就知道唱不过了。起码得让我去试试,真尽力了结果能惨淡成什么样?


有天他跟苏志文写了一封信。他说,我之前赴京观了你的《汾河湾》,唱得跟小时候一样一样的,极好。过了几天,苏志文回了信来:听说你要来,我不敢唱得不好。只有等你来了,再请教你指导。


于是沈澜握着苏志文的信,二话没说就上了开往北平的火车。




25


下午沈澜搁家里默戏,走了几步场,想起来什么似的,进屋就寻去了。从前他刚到北平的时候,苏志文曾送了他一对儿玳瑁的袖扣,难得今儿他预备穿西装去清河坊,所以先找出来换上,免得待会儿手忙脚乱的收拾,又给忘了。


那时候他虽在南方唱响了名号,不过到了四九城,一切免不了重新开始,观众吃不吃他那套还是另说,行里行外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看他笑话。然而这圈子,说大了大,说小——却也小得很。吃一口饭拜一个祖师爷,就是面生,关系又能远到哪里去?何况是他这样名声在外的。故而才安顿下来没几天,前朝的新派的,堂会雅集什么帖子都往他跟前儿递。


可他这人就是不爱闹。帖儿再多,能推就推,毕竟不是戏台子上正正经经的唱,何况邀他小聚,不过是人家相熟的文人墨客想要多请几位朋友,至于最后去的人是不是他,却也不那么重要。


所以某天他醒来就想啊,不如,咱上什刹海边儿上串串去?




26


出了地安门,上了银锭桥,迎面就看到一个人站在桥头看着他笑。沈澜心想,寸了,难道我来这边遛弯还告诉了什么人不曾?也一笑,招呼他:“苏老板。”苏志文摘了帽子,称呼他:“沈老板,你来了。”


“咱们可有些年没见了?”沈澜说着,不自觉就伸手挠了挠眉角。


“欸,好些年了。这些年通信往来消息也总能在报纸上见到,因而总觉得你像是出门一趟又回家来了,没专程去车站接你,也没急着去拜访。”他们俩绕着什刹海边儿上慢慢地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沈澜说道:“可不就像回家了,所以我也谁都没说没知会,结果还是闹出这么大动静。”春天,风却是大,说着说着沙子就要进嘴。他赶忙一笑,说道,咱们找个茶馆子坐下聊。


这两个人,甭说现在已经熟络起来,就是从前初见面儿两个班子相互不对付的时候,照样有聊不完的话。为了一串糖葫芦你二我三这样的小事儿都能拌上半天嘴,小孩子心性儿。


“最后偷偷跑到厨房,拿刀子一劈两半才算完。一人两个半,公平的很。”


“糖渣子碎一地,就剩个山楂。你就说这没了糖还怎么吃呀?但就是谁都不服气谁,酸溜溜的大红果儿看谁先咽。现在说出去谁敢信。”




27


聊着聊着天都要黑了。俩人最后分了手各自回家去,又约定好下个礼拜,还是一样的地方见面儿。


当中沈澜第一次在北平登了台。头天晚上只有七成座儿,看得金老板在后台摇头抹泪儿地叫冤,结果人真一开口,吙,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第二天戏单子往外一散,没到开戏的时候清河坊里已经是汪洋汪海的人,专程捧沈老板来的。戏虽都是些经典段子,但架不住观众爱听,一场唱完,谢幕得谢个五六次。


“您也是太宠着观众了,”金老板替沈澜倒了杯茶,“这样谢下去,还有个头吗?从前的角儿就没有这些个规矩,一鞠躬,算完;现在的顶梁柱也就您和苏老板在意这个。他们听戏的嘛,您太认真,他们就觉得没意思了;您不认真,他们追着倒觉得有趣,下回呀,还来。”


沈澜听着没说话。




28


过了几天沈澜和苏志文又在什刹海边茶楼里见了面,两厢都是个好心情,谈话也就更轻快了些。


“首演成功,算是在北平扎住根了?”苏志文喝的是茉莉香片。


沈澜叹了口气,说道:“哪那么容易,金老板那天还数落我呢,哦,顺带着还数落了你。”


“怎么冲我来了?你有什么毛病,我也有不成?”苏志文倒是好奇。


“说我把座儿太当回事儿。嗨,不惦记着观众,难不成要我把他捧到心尖尖上?当时我没说话,还好片子都贴着呢,绷得紧,不然准得笑出来。”


苏志文一想那场景,麻地起了一身疙瘩:“得,得,不好笑。您还是把心尖尖那一丁点位置留给旁的什么人罢。金老板也未必稀罕要呢?”


窗外寒风,花儿却是开了。沈澜望着窗外天上飞着的风筝,说道:“留着呢,我等他自己走进来。”


“你不专程去车站接一下子?万一人迷路了跑错了,跑到别人心尖尖上去,你还有什么后招不成?”


“回个家还能迷路?出息。”


两人都当没听懂。




29


这天苏志文醒得出奇的晚。一觉醒来,已是过午,想吃点什么又懒得做;干脆缩在厚厚一床棉被里,心中却不可思议地怀念起三伏天护国寺旁的桂花酸梅汤,口中不由泛起一股清凉幽然的诗情画意。


或许这心血来潮和某个渺远的记忆有关,但他记不清了,无法辨明其面目,只能由着自己这么想下去。起初,是他和沈澜争吃糖葫芦的那个画面。一人两个半,一刀下去算得准准的。刀剖过鱼,斩过骨,连带着糖葫芦也有些腥臭的血淋淋的味道;这却不要命,偏是那一股生蒜辣姜的气儿,一下子顶上来,倒灌进口鼻腔内,令两人都痛苦非常。可谁都不想输面儿。


就为了这么点巴点儿的自尊和骄傲,咽。小的时候,总把这些虚无缥缈的、落点都不知道在哪儿的东西当成是不可负的风流意气,年龄涨起来了,却又意外能看开,回想起从前的故事,羞赧一笑,决计不愿再提,若提到了,只能苦笑着打趣:


欸,你说,我们当年跟自己较劲是图个什么呢?




30


两个人偷偷跑出去逛不是第一遭。但这一次许是走得太远又饿又渴,加上那股葱姜鱼肉的生猛劲儿下不去,故而两张脸都显得有些寡白。一合计,四个大子儿,干什么都不能够,索性往旁边小摊子上一坐,故做一副久历江湖的油腔滑调:两碗梅子汤!


“喝这有用吗。”沈澜一皱眉毛,看起来又像是不高兴。其实他哪是不高兴呀,苏志文晓得沈澜心里头可欢喜地紧,只是不喜欢总把神色摆到脸上。这世道非要人干嘛都堆一副笑脸儿,你不笑脸迎人,就是你脾性差目中无人。


苏志文端起碗示范似的咕咚一口,冷得牙关都颤了:“你师父没跟你讲过《白蛇传》?”沈澜眉毛跳了下儿:“现在咱们是驱疫吗?而且这东西看起来怪酸的。”相比南方出身的沈澜,苏志文显然对于酸梅汤有更多的发言权,不然怎么想着要在这里尽一尽地主之谊?


“你试试看,真不好喝……”苏志文一笑,后头没说完。


沈澜不知怎的点点头就端起碗来。




31


那个年代里最美好的记忆,却无外是两个少年之间那一丁点不通透不明白的萍水相逢,相见恨晚。遇着了,又匆匆离开,这样的真实衬得糖葫芦酸梅汤都尽像些梦里的故事,似乎算不得真。权当是做梦罢,临了要走了,竟然又依依不舍起来,这往后,要活到七老八十,这一辈子还能见着吗?要是我俩都遇上变故,都唱不红,茫茫人海,却又去哪里寻你?


苏志文默默走在沈澜旁边。两个人极有默契一句话都没说。都在传两个班子两朵苗不对付,最后离京那天都互相没给个好脸色。左右是被误会了,何必费那个力气去解,人言虽可畏,由他们去。


天下着雨,路滑。有人推了沈澜一下。当时苏志文就想,我这辈子许愿老天爷没听到过,反是刚才那点小心思叫给实现了。遇上变故?变故这就来了。两个孩子倒是镇静,沈澜的师傅却惊呼一声,上去就搡了那个闹事的几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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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从眉头那儿流下去,流的满面,沈澜眼前都是一片红。他以为自己眼睛给戳瞎了,茫然伸手去碰,倒是还好,摸着无碍,手再想向上去,却被苏志文抓住了胳膊。且看苏志文眼睛有些红,只说道:“别碰。”


沈澜笑:“我走不了了,还得在这先养个伤。”苏志文松开手,摇了摇头:“我也走不了了,你看,那边你师父和我师父都快打起来了。他掺和什么呀。走,咱们先回屋去。”两人越过吵架拉架的大人们,径直回去止血包扎伤口。


苏志文把大剪子在火上烤了烤,剪了一片干净的布,就给沈澜缠上了。他比沈澜年纪稍长,所以不免有些师兄架子,虽然不出一门,不过这么几日相处,却也投缘。他说:“我得弄紧些,你忍着点疼。”沈澜道:“你不能轻些?”他笑:“要不,你就想想桂花酸梅汤,酸酸甜甜的,保管你忘了这份疼。”沈澜回他:“还要我空想,一会儿去喝不就结了。”


很多年以后了,奉仙楼的知道苏老板夏天里好这口,常买信远斋的备着。什么都妙,苏志文却再没喝到过当年那么好味道的酸梅汤。




33


沈澜春天到的北京,不久就是夏天生日。遵着老话传统,他宾朋一位没请,单邀了苏老板到他家吃茶。想着买些酒罢,自己不能喝,也不知道苏志文的情况,于是作罢;遂下厨做了几个小菜,又问左右邻舍借了些蜂糖豆面儿,备下了几碟点心。


他摆好桌了坐下,又觉得一个便饭弄得太过招摇隆重,叫人看出是他的生日却也不好,于是忙不迭就要把点心都往后厨搬。这个时候苏志文敲敲门就进来了:“什么好东西要藏着不给我吃啊。”沈澜给苏志文留着门呢。


“什么好东西,自己随便弄了些,味道不好,不敢端出来见人。”沈澜眼睛不眨扯了个谎。苏志文盯他一看:“好不好厨子说了可不算。”沈澜也就笑道:“那好,我端回去,你可一块不许剩下。”


两人一落座,沈澜就先递过来一个刚剥壳儿的煮鸡蛋。苏志文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怎么,一个鸡蛋就要请我唱《打金枝》?”沈澜知道苏志文看出来了,又不能说什么,尴尴尬尬给人倒上茶:“你想唱,这儿还没个断事理的唐皇呢。吃就是了,数你话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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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苏志文也并不是来了才知道。从前见面那一次,各班的青屁股蛋们报过八字的,不过那时候谁都不认识谁,因此沈澜怕早都忘记了这茬。之前他上外头逛的时候看到两对极好的袖扣,颜色很称沈澜那件衬衣,于是买了下来,刚巧今天可以送出去。


其实沈澜不怎么穿西装,大多数时候还是长衫,所以偶尔见他穿一次,印象就深刻得很,想着与玳瑁材质的相配,才包了东西往沈宅去。


进屋了一看满桌子大菜点心,就清楚自己没有记错日子。不过沈老板家乡风俗,二三四不能大过,何况寿星公又不喜吵闹,所以就邀了了他一人过来小坐。一时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弯了眼睛打趣:“要不,唱《打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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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种日子难得有。


沈澜回忆起来的时候总禁不住这么想。


便是从前,他刚刚在北平红起来的时候,两人也极难有机会对坐聊一会儿家常喝茶吃点心,何况现在。见面虽然频繁,不过大多点到为止,再不曾有过去知己畅谈、夜半不觉的经历。想是彼此认识太久,素日各自在外打拼,偶尔聚在一起也没有精神强撑着一副笑脸做个可亲的嘉朋。


往好里说,自然是不把对方当外人看,该什么样什么样,没有那些虚架子假礼数;往坏里说,就是另一个极端,相看两厌,言如嚼蜡,坐同针扎。


可不是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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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子一催,锣鼓一紧。


回过神来,已是身在后台,要去赴这第三场的对垒了。这几天浑浑噩噩地预备着戏,不知怎的闭上眼睛总是从前和苏志文那些陈芝麻旧谷的事儿。一开始以为自己是怕输,再一想,从前年轻气盛拿着一封信就北上闯荡的时候都不曾怕过——你瞧,又绕到苏老板身上了。


第三场苏志文挑了一出时代戏来唱,倒是不令沈澜意外。毕竟二人那日在苏志文家中醉倒之前也是有商有量,彼此交过了底。可关于输赢这事儿,二人当日却也默契地谁都没提。这时候沈澜想起最初那天苏志文问他:“真要唱啊?”他怎么说来着。


唱呗。


不知道这两个字是故意气谁。显然苏志文也真的被他梗住了,唱就唱,您招呼。


其实那次架吵得没头没尾,这才几天就压根想不来为了什么缘由。


如今自作自受,临上台怯起场来,沈老板这招牌真要砸了不成?于是他挪了几步,把出将帘撩开了一个小缝。这一看,整个人从头到脚一下子冰凉了。


如何,沈老板这招牌真要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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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意气风发,自然就有失意落魄。


本来人多人少就只是个数字,计较起来没意思的很。可是沈澜站在后台上这么一看外头,竟然觉得整个人赤条条如处三九,冻得他血都流不动了。那股寒气一路从心口冲上天灵盖,身上虽麻木,头脑却清醒地很,要他看得明白、想得清楚。六成座。他上下一扫。


输就输了罢。他又不免反省起来,最近在乱七八糟的事上费工夫太多,许是对戏没从前那么上心叫各位朋友瞧出来了呢。回头一看金老板坐在那儿吃烟,便跟他调侃:“金老板,上回我问你呢,我要是唱砸了你还笑不笑?”金老板抬眼看了下沈澜,神色复杂古怪,半天才开口说道:“沈老板,您甭冲我笑。一张戏票才多少钱呀?我要赔也赔不到哪里去。倒是那些往您身上加了注的,别怪我没提醒,您今儿回去路上可仔细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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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澜眨了两下眼。也是奇怪,这几天来偏他这里状况百出,却从没听说奉仙楼那边出过什么岔子。他虽不敢说自己聪明,却也不傻,有人拿手段压着他,他自然能觉察地出。这个人不会是苏志文,也不会是赌局的庄家。归根到底谁攒了局,往谁那找肯定没错。心下了然。


金老板问沈澜:“那,沈老板,咱们今儿还唱吗?”沈澜则一脸疑惑地看他:“唱,当然唱。不唱我今儿干嘛来了?总不好让人家等着不是。”金老板一听:“欸,您唱,您唱。”遂笑着不说话了。这时候跑堂的一个小子进来,跟金老板报告:“爷,他们唱时代戏,学生去得多。”


这奉仙楼和清河坊也说不上远,所以常常互派人手去侦察敌情。跑堂的说完话,又看了看沈澜的脸色,重复了遍:“他们唱时代戏,咱们是老折子。”沈澜点点头:“我知道。”金老板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游园》,不是新戏了。可爱听的人,从来不少。沈澜眼睛一弯,登台了。




39


相比起清河坊冷冷清清安安分分,奉仙楼这边可是高朋满座热热闹闹。散戏之后花篮一个个往后台递,苏志文客套地跟班子里各位笑了笑就躲进最里头卸妆去了。他心里着实不满意这最后一场的发挥,挑不出错来却也难点出好,白开水似的,心里又不知为何七上八下慌的很,就请人去清河坊那边看一看。


“恭喜苏老板,”那人回来之后脱了帽子,流着汗,飞快地回报,“清河坊那边,不成啦。”苏志文听话手一滞,目光深邃,许久才问:“怎么个不成?”那人继续道:“本想着今晚是一场恶战,结果清河坊那头不说跟咱们比了,就是比起平日里沈老板登台的时候,也显得十分萧条。”


怪了。苏志文分明看自己台下坐的都是些学生青年人,往常占大头的票友都没来,本想着他们是去清河坊捧沈澜的场子,可听这席话,这些人倒像是缩在家里哪儿也没去。一个两个倒也罢了,其中有一些不听戏不痛快的,竟也哪里都不曾去吗?




40


他摇摇头:“可喜什么,明儿又要见报,说我们耍手段了。”苏志文那徒弟是个暴脾气,手往桌子上一拍:“上回他们唱砸了,都算成我们头上,这次还想这样?八成是他们自己贼喊捉贼想栽赃我们呢。”苏志文笑出声来:“得了小祖宗,说这些有的没的,沈老板是那样的人吗?就是天塌了他那脑袋也拐不过这样一个弯。”徒弟看师傅不在意,却仍不能解气:“师傅,你也是忒帮着沈老板说话,可是人家领你的情了吗?上次报纸上那则澄清,老板给念过,写得那叫一个敷衍了事。”


没想到这一席话倒刺进苏志文心里去。苏志文正色起来,难得的拿出师傅的威仪,训诫道:“咱们唱戏,人要和戏一样干净。整日里捕风捉影瞎嚼舌头是什么样子?沈老板人好,才由得你们乱传。”徒弟一低头,不敢说话了。


苏志文故而叹了口气,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语调:“以后别乱说,戏上上心就是,记得了?”


徒弟惑于师傅的失态,又不能开口问,只能噘着嘴回:“记得了。”只是他虽不再多说什么,但师傅当时那眼神他却还记得。又是失望,又是悲凉,转而想起什么似的有了些喜色,阴晴不定,像根茸刺扎在心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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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澜打发了相熟的车夫先走。他在后台等了会儿,待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套上外套,撑开伞从清河坊迈出步子去。难得在这一层薄薄的秋雨中还能窥到一牙子月亮,甚至连空气都带着一股甜软的桂花香。他想起来过去和苏志文两个人曾经酿了一坛子桂花酒,酒坛子封好了埋在树根底下,这些年却谁也没提过一句嘴。明明俱是不能饮酒的人,偏还一起干过这样的蠢事。


过几日干脆就启出来喝了罢,反正几天前才醉了一场,趁热打铁,酒色壮胆,舀一碗浇一浇几天来未除的酒气,兴许能说出点什么好听的话。


“埋着?看不出你有这个心思,”当时苏志文开玩笑,“却也太早了些。”


“这是久与不久的问题吗?改明儿我就上孤儿院抱一个,看你有什么话说。”他一边盖了土,一边头也不回地回答。


苏志文蹲下来帮他,微笑道:“欸。咱们明儿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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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老板之前提醒过他,“你回去路上可仔细些”。所以他支开了车夫,一个人走回家去。人家拉车吃的是这一碗饭,若是为他卷进来,车叫给砸了,那真是罪过。幸而今天虽雨落,却也不是全不见光,借着月亮他也能数清对方来了六个人,虽全蒙着脸,但想必都是不曾见过的。


之前还说自己该改行做武生,这不机会就来了。所以他先静静地收了伞,晃了晃抖掉水珠,把伞斜靠在那颗老槐树底下,这才幽幽踱步出来,借着月光朝面前的这几位抱了个拳:“诸位看得起沈某。”


对面领头的倒是一笑:“沈大老板也是忒淡定,压根儿不记得多少人一夜之间在您这赔得是倾家荡产。”沈澜说道:“我技不如人,令诸位朋友失望了。只是这底下庄子的事儿却不好往我身上算,对吗?”领头的啐了一口:“爷们儿点的,可少说这些恶心人的话罢。你往奉仙楼苏老板那股投了多少钱,当真以为没人知道吗?”


果不其然,沈澜一笑,却也不说话。只消片刻,他又换了副冷冷的、毫不关切的神情来,直教人咬牙切齿地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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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想这里能有这么一出好戏。苏志文在巷子口听到动静,差点给笑出声来。这些人偏是执着于给沈澜安这些个奇怪的名头,可惜又实在离沈澜私底下的个性过于遥远,真沈澜和假沈澜在他脑子里头打架,要他这个如来辨真伪。有什么好辨的?假的沈澜可从没有在他面前说话的份。


“你们故事说的这么好,可巧,我在隔壁茶楼有个相熟的老板,他那儿缺一位说书先生,讲得好了每个月额外加2块钱,有哪一位有这个兴趣?”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月色是有的,不过太过浅淡,想看什么也看不太清。苏志文伞面压得低,故没有看到沈澜那个皱起的眉头。


沈澜问他:“你不回家,绕到这个地方干什么。”


苏志文也收了伞,开口道:“本来在你那儿等着你跟你吃酒庆功,没想到左等右等不见你人,就出来溜达溜达。”


瞧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来往,对方反而摸不到头脑:都说苏老板和沈老板是死敌,看样子却不像。既是如此,那对垒之事就更是有鬼:“又是做戏。你们两个关系若真好,何必闹到满城皆知要打对台的地步?必是你二人狼狈为奸,设下圈套,图这些钱。”


苏志文一笑,转脸看着左首的沈澜:“怎么办,咱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沈澜叹了口气,道:“我看,只有咱们二一添作五——你三个,我三个。”“五”字方出,他眼神一凛,向着左边那三个就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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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突然,对方没有准备,已被按倒一个。剩下的人要去帮忙,苏志文自然帮忙拦着。倒是在这暗道里做了两个不成气候的大侠。他边打还边回呢:“对不住,其实也不是有心闹得大家都知道的。”他越是说,对方越是来气:“两位老板多少是有些头脸的人,在这里滋事打人,若传了出去,可好看吗?”


苏志文把他一推:“你们纠结了人埋伏在这里想寻沈老板的事泄愤,此一罪;究其由头是在地下赌庄赔了钱,私入赌局,再一罪;不问青红皂白冤枉好人,又是一罪;我二人不得已出手自保,你却加以威胁,共计四罪。我倒是不怕和你同去警局,只是不知道爷们儿有没有这个胆?”


对方细一思索,便说道:“既然苏老板说我们冤枉好人,其中就是有误会了。可我是有证据的。不瞒您说,起初我也是不信的,只是昨日我的一位朋友跟庄家那说话,不小心,就看到了沈老板的戳子。他见我赔个底儿掉,便告诉了我。”


苏志文回头去看沈澜,自然不是想向对方寻个说法,然而沈澜见他如此,又以为是苏志文听信此人胡话,冷淡着脸,不想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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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他沉默着,那边就如同拿住了证据,得意道:“瞧,这不就无话可说了。印戳这事儿能有假吗?谁能偷了沈老板的钱去。”苏志文也不再看着沈澜,跟对方摇了摇头:“你们怎得这样糊涂。这三天,沈老板有哪里唱的对不起诸位了吗?他这个性子,哪一次不是要尽善尽美,这么多年出了一点漏子没有?”沈澜眼睛一亮,心中舒坦了。


对方拨开苏志文的手,说道:“好,诚如是说,沈老板唱的这样好,却输得惨淡,您苏老板的嫌疑最大,谁不知道头天晚上闹事的是哪里的人?沈老板若是无辜,那便是你欺负人家老实,我们来行个仗义,替沈老板抱个不平,你又如何?”沈澜听完此语,才嘶一声皱着眉头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您且打住。难怪他说您糊涂。头天晚上那个闹事的捧得虽然是奉仙楼的人,却与苏老板不相干;苏老板为了这事,也吃了不少笔墨挞伐,杀敌八百自损一千,有这样做生意的吗?再者说了,今天这状况,除非是苏老板手眼通天,否则怎能强迫朋友们不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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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生气了?”苏志文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即刻又笑出来,看沈澜虽还是那个神情,可眼角眉梢却平和了起来,就知道他消气了。


沈澜轻哼一声,低声答到:“苏老板谬赞。”其实夸到他心眼里去了。这事,只要苏志文信他,其余的便没什么所谓。小报上乱写的多了,他能一个个较真不成?倒是刚才苏志文那个回头虽教他有些寒心,可听了苏的话,便知道是自己会错了意,心中反而生出一股内疚来。


他早知道是谁做的好事,不说,也是人前人后给对方留三分面儿,日后总好相见。但是事情牵扯到了苏志文和奉仙楼那边,他又不能不管,故说道:“诸位,大家闹这个不愉快,为的是投在庄子里的那些钱,对不对?这却好办,您往警局一举报,钱自然能给您追回来,若是那边不方便,或需要打点,来知会我一声就是。”


来人一细想,觉得有些道理,不过仍有些迟疑:“现下禁得这样严厉,我们去举报说被骗去了钱财,可不是自投罗网?不如沈老板劳您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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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沈澜不会答应,没想到人一点头,二话没有,道:“好,既如此,待追回了钱,你们得了消息再来找我。”大约也是没想到沈澜应声如此爽利,对方几人一时哑口无言,面面相觑,终究挥挥手便走了。


苏志文看着他,有话停在舌尖,想出口磕着牙又转回去了。他知道沈澜从来有一说一,可他原本不必要趟这浑水——千错万错,是背着他们俩动手脚人的错,往大里说,稀里糊涂花钱想买个锦绣富贵的也有错。可沈澜与这些人这些冤孽债何干呢?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却听沈澜叹了口气。苏志文回过神来,一瞧沈澜拍了拍衣袖上的水珠,就转身要去拿伞:“还愣什么神,嫌淋得不够爽快?你师父没跟你说——”


话没说完,便听到那厢有样学样,也叹了口气。沈澜撑了伞打好,另一只手把苏志文的伞给他递过去:“苏老板还有话说?”苏志文摇摇头,笑:“我哪有什么话。你不说,不必说,我也不会问。”两个人并排着走在暗幽幽的胡同里,深一脚浅一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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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彼此都已经知道始作俑者的身份,却又都不肯捅破。所以苏志文不问,不理解,却可以接受。怎么做,那是沈澜的事,他帮不上。何况自己也是一头的闹心事,哪还有心思给人做军师。


走着走着,感觉身边人脚步一滞,竟是停了。苏志文回身一看,沈澜站在那儿看着他,也不说话,就是看着。许久,终是垂了眼睛,仿佛是鼓足了气力又泄下去,让他摸不着头脑。


“……真不问?”像是为了缓和这片刻的缄默,沈澜硬生地扯了一个话题。苏志文则如同看穿了说话人那点小心思,笑道:“不问。”


“你倒是对我放心。”


“还缺这点默契吗?多少年都这样。”


你的事是你的,我的事是我的。你不必说,我不会问,装聋作哑,若无其事。连信任都是茫茫然命悬一线地,只在夜深人静入不了眠的晚上,翻来覆去,被那点火燎燎的怀疑和不甘心撩地抓心挠肝。


是不是以后都这样了?


是不是以后也只能这样了?




49


沈澜伸长了胳膊去拉门灯。灯泡有些久,一碰两碰的也没个反应。别家大门前俱悬着一点光明,倒是把绀色的长夜全赶到他屋檐底下来了。两个人收了伞,半天还摸不着亮光进门,方才风风光光,现下挤在一处笨手笨脚地想办法,也是有趣。


“你这灯什么时候就不好了,总不记得换。”苏志文盯了半天,说道,“趁着有点月亮,您先开了门咱们进屋。”沈澜说:“我又不傻,能开门早开了。这不是开不了吗。”


开不了?苏志文听完话立刻就呆住了。路上掉了?傻站在门口站一宿总不成个事。这么大的雨,又黑,返身回去找也不见得能找到,正愣神,沈澜却朝他伸了手,问:“备用的呢。”他确实早有沈宅的备用钥匙,只是现在却不带在身上,只好哭笑不得地道:“回沈老板的话,没防备着您要演这出,没带。”沈澜啧一声:“回家从不带钥匙,苏老板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话是冷的,意思却是热的。苏志文低头一笑,没支声。




50


左寻右找,终是在内袋里摸到了钥匙。钥匙握在手上,门灯竟也见风使舵,亮了。顺的时候像心如意,不顺的时候祸不单行,喝凉水都塞牙。好在否极泰来,二人总算能尽早坐进屋去烘衣服擦头。


刚才走路上还不觉得,现下往板凳上一坐,登时人就冷了,直觉得湿哒哒的衣裳贴在身上,极不爽利。沈澜看了看苏志文:“我西装不多,给你拿条衫子对付着?”苏志文笑:“还有的挑?我挑了你给预备?”沈澜一边翻找着衣裳一边支使人:“那就不问你了,我拿什么你穿什么。欸,你要不先去把炉子上了?”苏志文应了,就去看炉子。炉子温火炖着梨子,清香软甜,冰糖水嘟嘟地冒着泡,一声一声听得人由心底里暖和。


他朝卧室那边问了声:“你加蜂糖了吗?”听沈澜那厢翻找着衣服,支支吾吾半天:“……这哪里记得。”苏志文拿勺子弄了些出来,尝了口,觉得味道够甜了,就拿了两个瓷碗,舀好了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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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屋看到沈澜对着镜子在拨弄头发上的碎树叶子,噙着笑就指点他:“后面有没弄上的,欸,右边,再往上点,不是那儿……”沈澜伸着手鼓捣了半天,就是挠不上:“哪儿呢?”“再往左,偏了。偏了……”比比划划了半天也没弄下来。


于是苏志文把碗放到桌子上,走过去,想伸出手帮他拿下来,又不知为何有些犹豫,最后握着沈澜的手指帮他摸到位置:“喏,这儿呢。”沈澜把碎树叶子捏了下来,看了看苏志文,说道:“衣服我给你搁那儿了,你先去擦一擦,换上当心着凉。早些出来,我看你把梨汤盛好了?”苏志文拿了东西就往里间走:“是,你先喝着,不必等我。”


沈澜才刚一坐下,便听里头唤他呢:“沈大老板,您捯饬这么半天,没给我预备毛巾啊?”一想,预备是预备了,搭在柜子里忘了取出来,立刻又起身去拿了毛巾,从屏风上头给苏志文递过去:“我忘了拿,你也不仔细看。得亏是两个人呢,你要一个人在家,看你怎么办。”




52


冰糖梨子糖润润地下了肚,二人身上才微有些暖意。手伸到炉子上起凑那点小火,样子又有些滑稽。苏志文笑着拍了拍沈澜的胳膊:“哎,本来说跟你一块庆功来着,没想到两个人弄得这么狼狈。”沈澜打了个哆嗦:“想庆功,那年埋的酒还没动呢,想来点?”苏志文拿起火钳往炉子里加了一块炭:“舍得吗?”沈澜道:“喝了咱俩再酿一坛子就是了。何况就咱们两个人,能喝多少啊?”苏志文摇摇头:“算啦,就拿梨汤将就罢。”


瓦楞上悉悉索索地拍着雨。沉默的一阵,除了雨声只能听见炭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懒洋洋的。


“成啦。”“成啦。”


沈老板和苏老板靠在椅子上,侧着头相视一笑,空了的瓷碗“叮铃”地,在空中碰了一下。




53


枣树胡同27号今天有些热闹。


天还没有大亮,依稀有钴蓝色的夜晚沉淀在天边,就已经有人手脚利索地在往马车上搬东西了。屋主人等人搬好了东西,颇有些依依不舍地关好门,手在黄铜的锁头上摸了又摸,叹口气,说了声:“到底是在这儿长起来,现在立刻要走,实在舍不得。”赶马的伙计便开口劝他:“爷,等过了风头,明年夏天我们回来赎地契就是了。现在下南洋投资橡胶,将来还能缺这点银子吗?何况过几年仗打起来了,您这一方小院子,西大街上一爿戏楼,才能挣多少钱呀?”


金老板依旧是眷恋他的小天地,但又为伙计的话所打动,先是摇摇头,又不由地点点头:“我连典当卖房,并着坑蒙拐骗,怎么着总算是凑足了这个数。”他伸出手来比划。伙计嘿然一笑:“我的爷,您有这个数,还做什么倒货的买卖啊,自己都能到马来买几个橡胶园了。”金老板看了看马车上那几个小巷子和包袱:“这都是后话,眼下,先走。”




54


马车到了巷子口,正要出去,却被早点摊支出来的一角木架给卡住了。赶车的伙计冲老板喊道:“劳驾,劳驾,您把这桌子再往里挪挪成吗?”老板笑道:“哎哟不好意思,您看我这儿还坐着客呢。您些许等那么半盏茶的功夫,等他们吃完,自然替您挪开。”伙计高声喝到:“都是饿死鬼?吃完了才肯腾个窝?”


金老板在车里一听,忙掀开帘子就拉扯了下伙计:“我平常没教过你怎么说话吗?出来净丢人。”说完自己下了车,拿了几块钱,堆着笑往小摊老板那儿走过去,说道:“您海涵您见谅,黄毛小子不懂事,得罪您了。还请您行个方便,我们要赶火车,确实不能耽搁太久。”


“伙计不懂事也就算了,金老板,您也不懂事吗?”金正荣话还没说完,就听摊子那坐着的食客开了口。隔着热腾腾的白色水汽一看,不是沈澜却又是谁。旁边还坐着一位也看着他,手里捏着个焦圈,眼睛里全是笑意——奉仙楼的苏老板。


金正荣一慌,转回头就看他那伙计。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六神无主,被沈苏二人截了个当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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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金老板?您先开口就是。现在人还不多,不如我们尽早把话说开了来,否则等天亮完了,四周的人一看,我们两个拦着您的车,多没面儿。”沈澜咽了最后一口小米粥,看着他们清河坊的金老板。


金正荣面上一会儿欲哭一会儿欲笑,真真是抽搐了半晌,方才说道:“这么着,我给您一笔钱,足够您把清河坊拿回来,从今以后,您管它,我走得远远的。您看成吗?”苏志文瞧着金正荣神色尴尬却强撑着笑脸,丑极,便笑道:“金老板,您说我们是来跟您讲这个价的么?经营的事,我们不懂,免不了要砸了您清河坊的招牌。既然您新得了好出路,倒不如说与我们两个笨人听一听。”


摊子老板不为所动,勤快地往锅里下了二两馄饨。


前几年兴国货的时候金正荣曾借钱入了一支股,那时候势头正好,谁能想到已是强弩之末,他才买了不久,牌子叫日本人买下,一夜间赔得底光底掉。印子钱补不上,自己也是叫庄子里的人好一阵恐吓。于是他就有了一个招,叫沈澜和苏志文唱三场对台,他攒局,委托赌场开赌。苏志文那边他管不了,清河坊还不好摆弄么?只要他金老板说一句票罄,谁还能提出异议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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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两位老板,您知道,地下庄子里的人,他是……他们是。”金正荣看沈澜不说话,便转头望向苏志文,祈望苏志文能再旁边帮他一嘴,结果这苏老板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句句全是向着沈澜。


苏志文不搭他的茬,只道:“金老板,您拿着沈老板的命在赌,却也惜自己的命?沈老板昨晚上遇到劫道儿的,您可甭说不知道;今天大报一贴,说沈澜输给了我,说沈澜为了钱输给了我,您现在走可实在有些不通人情。”


金正荣抬起右手就赏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说道:“沈老板,您看,您刚来北平的时候,我再是没有功劳,也……如今大难临头,您就顾念着我们往日的情分,让我走罢。”


从刚刚开始沈澜似乎在跑神,听了金正荣这一席话,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说道:“金老板,当年借贵宝地在北平唱红了,这份恩情我决计不会忘。你记得我昨天问你,我要是唱倒了台,你是不是还笑得出来?现在我知道了,最终你是笑不出来,是要走的。”


那就走罢。走罢走罢。沈澜摆摆手,挪了挪桌子。


都走了其实有什么相干。


留得住的留不住的,该走都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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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轮子碾着晨光辚辚萧萧地走了。金老板坐在马车上,撩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复杂。反倒是沈澜一脸镇静,垂着双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苏志文一直目送马车远去,直看得初升的日头照的眼睛有些疼,才勉强地收回了目光。这时候沈澜已经把早点钱结过了帐,微微含一点笑意的问他:“苏老板,有没有空跟我上什刹海遛一遛啊?”


“行啊。”苏志文拿了外套起身,跟他一块往什刹海那边走。依旧是多年默契,不说不问,何况这事儿沈澜自己拿定了主意,他也没什么身份说话,只是昨晚答应了要帮那些人讨回赌债,却也不知沈澜心中是怎么打算的。走着走着,他忍不住就问:“就这么让他走啦?”


沈澜燃了一支烟,说道:“只有我让他走了,他才可能给我那笔钱。”苏志文这才一笑:“还好还好,人还没傻。我以为你真就一心想让金老板出去躲债呢。”沈澜便道:“别说,我有这意思,怎么说受了他几年照顾,如今一拍两散,天南海北,从今往后指不上见不见呢。”


苏志文清了清嗓子低声在沈澜耳边唱:“一鞭残照人离去,万种相思诉与谁*?”沈澜伸出手在苏志文肩膀上啪地打了一下儿,佯怒瞪着眼,嘴角却勾不住那点笑:“怎么,你要做红娘不成?”




* 长亭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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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了一圈,先是苏志文要投降:“沈老板,沈大老板。”他在后头叫了两声。沈澜顿足回头看他:“苏老板,苏大老板,你怎么落到后头去了?”苏志文一手扶着水边的柳树,另一只手假意去擦汗:“沈老板,沈大老板,我穿的是皮鞋,跟着您这个步子走了多久了?您就自顾自往前走啊。”沈澜朝他走过去,不乐意了:“苏老板,苏大老板,您指控我不会跟人散步聊天。”苏志文转了转脚脖子:“沈老……哎呀,你该不会一直以为自己特会聊天特会照顾人罢?”沈澜没接话,蹲下身问他:“磨着了还是硌着了?你洋气你摩登,吃苦受罪那是该。”


苏志文也来劲,蹲下来盯着沈澜,说道:“我一点事儿都没有,就是叫你慢点走。沈老板,您是散步来了还是游街啊?恨不能风筝似的这头立马飞那头,还一心想着碧云天黄叶地长亭送别呢?”沈澜没绷住,笑得呛了一口烟:“苏老板,您真可没意思了。”


“没意思你别笑,”苏志文伸手一推,“您还说不出笑话呢倒先挑三拣四埋汰起人了。”“哎,你怎么长了胡子了*。”沈澜听了这话哪能服气,也就开腔唱了一句顽笑。苏志文晃了晃沈澜的胳膊,指了指水面,唱答他:“你也老了,你去照照*。”




* 汾河湾


* 汾河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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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饿了,便要去吃番菜,二人对直往王府斜对过那边新开的馆子去了。店面不大,窗子上贴了张绘有秋海棠和锦鸡的招贴画,颇有番牵强附会的中国味道。明明是冲着店来的,偏要当做随便走走的样子,直到走近跟前,才相互假模假样地问:“吃咖啡好不好?”


苏志文把外衣搭到衣架上,坐定,拿茶匙搅着咖啡,说道:“好了,金老板也走了,清河坊也给卖了。不知道我能不能替奉仙楼请得动沈老板这尊大佛?”沈澜说道:“难得我们俩个闲下来一天,你又要谈公事?”苏志文说:“这算是什么公事?”沈澜散漫地看着窗外繁多杂沓的影子,说道:“后头的事,后头再想罢。头里的帐还没算清呢。”他语气平得似玻璃面儿,苏志文知道他是惦记着庄子里的那些钱。


“金老板是个知恩的人。所以你不必忧心。”开口劝他,又觉得怎么说怎么个别扭。“自然,”沈澜突然转了话题,“昨天走在巷子里,我本来想跟你说个话儿。”“欸。”苏志文模模糊糊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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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花样太多。苏志文现在却只记得那时候沈澜停在他身后,声音像是暖气管里的热水,幽幽回回,散着喜人的温度:“……真不问?”他当时想说什么?为什么就不说下去呢?


“那时候我突然就觉得有个事儿要跟苏老板商量。”


“欸。”苏志文又应了声,晃着将空的杯子心猿意马。


“后来想想却也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样的呢。”


“关于我。”


“关于你?”


“有兴致了?”


“没。”苏志文笑。


“关于我的这一生,想过怎样的日子,又过成了什么样。”


“哦。成,您说,我洗耳恭听。”


沈澜看着苏志文的笑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得啦,您将来还是看报纸罢。多少年后讣告那栏总要写。”


“没个忌讳。”苏志文一边说,一边跟女侍者又要了一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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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偏又下了雨。北平的秋天,却是今年雨水最多,不知为了什么缘故。两位老板撑着伞,哼哼着调,往回家去。路上逢着相熟的人问声好,不熟的点点头,沈澜也弄不明白自己心底里在得意个什么劲儿。单和苏志文这么走在街上,便使他通身快活。


“你说金老板猜出来咱俩的关系了吗?”沈澜问苏志文。苏志文皱着眉头看着地上一洼一洼倒映着乌云的积水:“没呢,他还得回味回味。”沉默了一阵,沈澜又问他:“那你说有谁看出来了吗?”苏志文一愣,木了半天答他,端不上个笑与不笑的神色:“你就是把早点铺的赶马车的写报纸的坐地炮的我徒弟你徒弟都算上,大约也没谁知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


快活的沈老板这就不快活了。可是叹了口气,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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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门口守着沈澜一个熟人。是清河坊的常客。熟人说,“金老板托我转交”,送了信转身就走。不出意料,果真是金老板在上火车之前,给沈澜留足了一笔钱。沈澜烫手山芋似的在手上掂了掂:“要不,我们真去把清河坊盘下来?”苏志文手指戳他背上,笑道:“这是要叫人戳脊梁骨,说你沈老板唱砸了场子赔进了金老板身家,然后又在地下钱庄捞足了油水预备鸦占雀巢。”沈澜回过神来看苏志文,颇为诚恳地说道:“我也是走投无路。”


苏志文极默契地张圆了嘴陪他演,像是得知了什么惊天的秘密似的:“你骗我,你果真是那挣黑钱的人。”沈澜伸出右手把苏志文停在空中的手指往旁边一拨,笑道:“我骗你的事情可多着呢,你今天要是有空,我一桩桩一件件说出来。”苏志文却不理他,推门进了院子,立刻回身来关门:“这可不得了,我不愿与您来往了。”沈澜道:“这是还要唱《汾河湾》?薛仁贵我来不了。”苏志文扣了扣门:“沈老板,您就可劲损我那年的柳迎春罢。给您提个醒啊,用手关上门两扇*……”沈澜那头也扣扣门:“苏老板,您是有意为难我。”苏志文低声笑道:“这有什么为难,谁也没指望你正正经经唱个须生,意思到就行。”


沈澜听完这话半晌才开口:“正德寡恩,我不相类。”


嘎吱。门开了。




* 游龙戏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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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商量好去看电影。下午这会儿有人约好了要到沈宅来取钱,苏志文不方便在,二人于是约了7点钟在影院门口见。走的时候苏志文说他:“你记得把你那身西装换上,我送你个玩意儿。”


许多年后沈澜跟苏志文说起过当天: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你穿的很是郑重。头上抹着香膏,靘色的西装,胸口夹着一支犀飞利的钢笔,袖口的纽子上头一点线头都看不到。这样体面。我靠在铁杆子上,明明看到你走到街口又退了几步折回去,却也一点不感到急迫,因为我知道你总要来,六点钟七点钟八点钟,你总要来,所以我煞有介事地看着怀表,心里头却盘算从那个街口走到我身边,你要花多长时间?你花了多久呢?统共用了五分钟。你瞧,再普通不过的见面,再短不过的一小段路,不知怎的两个人都那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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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荧幕上播放的是一部外国片子,讲的是宰相的儿子爱上牧师女儿的故事,大眼睛的洋人在里头吵吵嚷嚷,却听得两个人昏昏欲睡。许是电影院里暖和又不透气,才半个钟头不到,苏志文扭头一看,沈澜已是约会周公神游去了。这样一个人,正午巴巴却跟他说:“不济我们去看电影罢?外国的新片子,你听过没有?叫《阴谋与爱情》。”


他几度强打精神睁着眼,待到电影快结束,才推醒沈澜叫他走。这还没醒来的人,一旦遇到北平秋夜里的凄风苦雨,便立刻清灵过来:“这样冷了。”说着往双手上哈气。影院门口悬着一盏不甚明亮的灯,电影还没散场,人也不多,两个人就在这光下站了会儿。


苏志文看到沈澜的手。光线给他的手勾出一个几乎透明的轮廓线条,常夹烟的指尖微微发黄,包裹着薄薄一层笔茧。他的手并不好看,却说不上地叫人安心。突然苏志文心血来潮想去碰一碰沈澜的手,这想法没缘由地,一股脑儿地,糊里糊涂却最使人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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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雨势小了些,两个人才磨磨蹭蹭地往家走。沈澜路上问苏志文来着:“电影讲的什么故事?”苏志文说:“阴谋与爱情。”沈澜又问:“好看吗。”苏志文摇摇头:“不怎么好看。”沈澜便笑了:“这样最好,免得我错过了。”可苏志文不接话,扯住沈澜的袖口就停了步子:“我说要给你东西,趁早给了,免得我忘。”语毕便把一枚领带夹给沈澜佩好。


“又是袖扣又是领带夹,苏老板一点最不好,就是不记得我爱穿一条衫子。”沈澜说,口气又不像抱怨。苏志文微笑说:“稀罕才给你呢。就是要你把他收好藏好了,要用的时候再珍而重之地请出来,否则我送得再勤,都成了消耗品,一点价值都不剩。”沈澜看了看领带夹,说道:“这样好看,我恨不能天天戴出来。从前我是个爱长衫的人,从今天要常着西装。时代都变了,还不许我爱点新鲜吗?”苏志文说:“得,到底就是个新鲜花样,新鲜劲儿过去了,您又不爱了。”沈澜道:“那不能。喜欢就是喜欢了,哪里还有今天喜欢这个明天不喜欢的道理?”


“贫罢。”苏志文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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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志文起个大早,去买报纸。果真跟他预言的一样,沈澜的风评着实跌了下去。匆匆提了豆花和包子到了沈家,却看这人门户大开,风风火火在收东西。“你做什么?”明知故问。可他站在门边就是要这样固执地问沈澜。


“四九城待不下去,总得让我躲躲风头罢。”沈澜没有回头,往皮匣子里一件件塞衣服。他仍穿着昨晚那身西装,看着就像整夜没睡。


其实苏志文哪里没有做过心理预备。昨天一天沈澜跟他吃的玩的样样都做了,钱的事情也处理好,为的不就是干干净净地走么。


“桂花树底下的酒,你别统忘了。还有三妮和豌豆,将入冬了你喂的多些,别让它们挨不到明年开春,”沈澜一边收拾一边嘱咐苏志文,“知道你比我能喝,可是酒这东西,还是少沾。烟,我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你更是不要碰。”


苏志文放下早点走过去帮他折了几件衣服,忽地看到昨晚他送沈澜的那个领带夹子,觉得有些刺眼,就想伸手去拿回来,不想沈澜身子一偏,护住了。“你送我的东西要一样样拿回去吗?”“拿得完吗?”苏志文挤了个笑,“沈老板的话却像是在教育小娃娃。”沈澜道:“对不住。”


你都要走了,我难道还能拿住你一句“对不住”?苏志文觉得喉咙有些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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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去报上登澄清?”


“我却觉得,现在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却是自己当初跟你赌气埋下的祸根。”


“现在后悔了?那时候我问,‘真要唱’?你说,‘唱呗’,”他模仿他的语调总那么像,“你绷着脸,拿着报纸,像个账房先生。”


沈澜啪地扣上匣子,坐到床上,眯着眼笑:“谁说我后悔了?患难见真情呢。电影也看了饭也吃了,该不会是苏老板要后悔?”


苏志文把豆包递给他:“吃你的罢,这会嘴上倒是厉害。我有什么可后悔的?只是可惜你就这么离了北平。”


“我离了北平,又不是不再唱了,等再过几年,我还回来。当年京师一别,你想到几年后我就来了么?说回来一定回来。”


“那么遥远的事,你与我许诺什么。”苏志文低头笑。


“欸,苏老板,你现在闲的很,有没有兴趣听我讲我讣告里将写的那个故事。”沈澜又点了支烟。望向了苏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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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能唱好戏,唱一辈子。


这我知道。


后来我认识一人,我立刻就有了第二个愿望。


跟他唱一辈子?


嗐,一个行当,唱什么一辈子。我就想带他坐船。从天津一直到上海。再从上海回我家。在船上过个两个星期一个月,时间可能走得特别慢。


回你家做什么?


回我家还能做什么?


为什么坐船不坐火车?


坐火车的时候,你始终是没离了这个世界的。可坐船的时候,你被飘在水上,和这些人,这些房子,这些事都隔得远远地,眼前只有一个你想看的人。


万一你那天看那人厌烦了呢?


我四岁开始学戏,到现在二十来年了,依然说要唱一辈子。锣鼓场面、软硬头面,我看厌烦了吗?这些死物尚且看不厌烦,何况是人。


保不准正是人才会相看两厌呢?


这个我确实保证不了。沈澜烟灰掉了一截。只不过,苏老板,我们认识有多久了?


十三年了。


十三年了,你看我,看厌了吗?




69


沈澜走那天没跟人打招呼,悄么声的,上了去天津的火车。他真要走,一个人走,但还是走到天津坐船。苏志文兢兢业业地替沈澜喂院子里的两只野猫,倒是也没去送。连沈澜几时离得家他也不知道。


蹲地上看三妮和豌豆吃小鱼干盯了半天,盯得头昏眼花,这才扶着老桂花树慢悠悠起了身。沈澜这时走到哪里了?是不是已经上了船?船又去哪里呢?是去上海还是去香港?他折回屋里,茫茫然坐下,却在沈澜的书桌上看到了他送他的领带夹。新鲜玩意,总是容易被忘记的。他起身去拿,又看到那夹子压着一封书信,写明了要他亲启。


里头共有四样:一样,是北平往天津去的火车票。一样,是天津港往上海的船票。一样,是上海新世界舞台的沈澜专场演出票。另有一样是几行小字:我家深秋须得多穿件夹衣,你记得带。




70


船要开了,舵公来请了那年轻人三四回。终究年轻人掐了烟,整了整西装,磨磨蹭蹭才预备上船。


“我要是不来,你也就这么走了?”身后是苏志文的声音。


沈澜没回头,烟吸得太多,故哑着嗓子答:“是,你不来,我也会走。”


“让你粗心大意落东西,我给你送来了。你戴上,便快走罢。”苏志文声音平平的,一时间听不出喜悲真假。


沈澜猛地回头盯着苏志文,语气都是冰凉的:“你不跟我走?”说完眼神落下来,才看到苏志文手里拎着的皮箱,又将信将疑地问:“你跟我走?”


苏志文笑道:“走还是不走,你一会儿把我说糊涂了。”


沈澜拉他上船,说道:“你不走,我也要走,巡演签好了合同,我得唱。唱好了,再回北平,我答应了你的。你跟我走,反而是意料之外。”


苏志文道:“我放个假,想去坐坐船,愁着没人,这不就找来了。”


沈澜点点头,梗着嗓子说不上话。他想自己可能是刚才吸多了烟,又许是苏志文真的来了,教他喜不自胜,一时连语言都组织不出来。天涯海角,同归同去,若果如是,他也不必揣着没处放的心思战战兢兢这么些年。


“我要不来,你可失望吗?”苏志文跟他站在海风里,笑得安静。


沈澜道:“我那晚说了那么些话,你若听不懂,我却拿你没辙。只能只身赴沪,唱个几年,再回去见你。到那个时候,你说不定开窍了呢?”


“这十三年我总隐隐地觉得你烦我烦得紧,你走的时候连我送你的最后一件东西都不肯带。想引我看那封信?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来。”


沈澜又打算点支烟,结果教苏志文瞪一眼,把手收回去了。他胳膊支在栏杆上,看着远方落日,嘴边勾着一点笑,说道:“我怕你说不来。所以不想当面问你。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苏志文听完就笑:“亏得你敢留了东西和信就走,万一我一生气,转头就把领带夹子送人,或者索性丢了,就是不来,你又怎么办?”


沈老板这时转过脸来看着苏老板,眼里映着落日的红:“那我也只能踏踏实实去上海,唱个几年——南方虽不多听京戏,再回来见你,谁教‘咱一片闲情爱煞你哩’*!再问苏老板,又是什么光景?”


“你可好好说,怎么非搭上我。”苏志文一边笑一边摆手。最后叫沈澜一问两问地实在问烦,只能低声唱了两句:“到三更真个是月明人静,猛听得窗儿外似有人行。忙移步隔花荫留神觑定,原来是秋风起扫叶之声。*”


“外面声响,莫非是他回来了?*”沈澜跟着念白道,“词是好词,可您挑的这算是什么戏啊?换个高兴点的。”


“不换,跟苏老板这儿点戏,您还不够格。”


“你就堵我罢。你也就会堵我了。从前怎么没看出苏老板有这个志气。”


“时代都变了,还不许我爱点新鲜吗?”苏志文学他,又是十足十地像。




* 游园


* 夜织


* 夜织




71


后头的故事,却着实没有什么值得一谈的了。


无外乎是,你看着我,我又看着你,越看,心中越忍不住那份欢喜的俗套段子。


故而说到这里,便该完了。既不过分庄重,也不至于索然,您拣一方芝麻芋蓉吃着,随便听那么一耳朵,或觉之失真,疑其杜撰,却也无妨,睁开眼,日子还是日子,故事还是故事。


隐隐有桂花酒的香,他在甲板上终究是握住了他的手。








全文完




对不起我占了下tag


基本修了一遍错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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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彼岸&花落同促会驻王家屯卷烟厂 转载了此文字
    @只是肥仔